丁索路(Dinso)淡粉色的低楼店屋,中央是名胜高耸佛教大秋千,有人遛狗滑板踩脚踏车乘嘟嘟车。透过泰国插画家虔提特(Khemtit)的画笔,我们看见繁华忙乱的曼谷少有的清新。
蓝天白云,金黄沙滩,弄潮儿围绕复古救生员塔,面向浅水湾的海天一色。褪去吃东西买东西的刻板消费市景,美国华籍插画家游绪端(Xuduan You)画出拥挤的香港难得一见的诗情惬意。
插画能让人看见创作者内心主观的城市视野。这是如实记录的相机所做不到的。
本栏目7月26日,记者专访将新加坡前世今生融入同一张图的两位插画家,撰文《他们用画笔为城市留档为未来开窗》。今次,记者把视角伸出海外,访问两位居住不同城市的插画家,透过他们插画的视角、观点看到曼谷香港两座国人再熟悉不过的城市不一样的面貌。
画城从画人开始
虔提特(译名,Khemtit)是泰国全职插画家,现居曼谷,之前是名建筑师。几年前,他离职后给自己放了个长假,到泰国休旅胜地华欣(Hua Hin)旅居三个月,早上到沙滩散步,下午专心画画,累积了近40张画。他2022年带去参加曼谷插画展,首度亮相即一鸣惊人,得到很好的回响,给了他信心全职画插画。
或许跟建筑设计出身有关,深知如何观察城市、空间,以及人与环境的关系,虔提特画城市生动鲜活,得心应手。他认为:“摄影能忠实记录一座城市的面貌,但绘画却给我机会表达一座城市给我的感觉。我不只画城里的建筑,也画在里头生活的人。建筑背后有无数的故事和人生。绘画让我能将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,表达我的观点。插画捕捉的不只是我所看见的,还有我所感受的。”
他的画以人为本:“对我,一座城市是被它的居民所定义。当我画一座城,人是我最先开始画的——因为人的服饰、日常作息和生活步调往往能揭示那座城的个性。放眼望去,世上的城市仿佛大同小异,但当你细看城里的人、建筑、树木和氛围,每座城其实都有自己的特性。”
虔提特的画风趣而雅,喜感中带着淡淡童稚与脆弱的人物,与城市建筑、芸芸众生同框,让人联想到法国插画家桑贝(Jean-Jacques Sempé)的插画。听了他这一番话,记者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:“我常选用高视角来同时观察许多人,看见他们与城市的关系。”这视角并非高高在上,而是上苍俯视众生,好奇中带点悲悯。
这个高视角像拉远的镜头,看到生活与城市的本质。一幅被树包围的巴士站怎么看都不像曼谷。他说:“这是我大学下课后回家的路径,它离曼谷市中心不远。巴士站四周的参天大树、行人天桥与奶红相间的巴士深深刻录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说到曼谷,他说:“它是座繁忙杂乱的城市,车水马龙,噪音喧嚣,许多不同背景的人涌进城里。我被曼谷的街景:缤纷的德士、电单车、巴士与行人吸引。尽管如此,不同的人能在同一座城市和平共处,这是曼谷最吸引我的地方。”他的素坤逸路(Sukhumvit Road)插画就将地铁、天桥行人、路上路人、车辆等乱中有序地画入同一框内。
因爱旅行,所以才爱画城市。虔提特说,他每到一个不熟悉或印象深刻的城市,都会把在地体验画下来。他画下新加坡牛车水新桥街上的中餐馆和中药铺,五脚基上人头攒动,透过店屋二三楼窗户能见里头人的活动,背景是新加坡摩天组屋达士岭。他说:“我对新加坡城市的新旧交融印象最深。”
在香港,穿行摩天楼群的叮叮电车让他留下极深的印象。他说:“作为香港的复古城市符号,电车颇具个性。我认为它是这座城市的主角之一。它负载着历史,同时又还是当代香港的日常交通工具。”
聚焦被忽略的城中景
延伸阅读
香港电车也是美国华籍设计师,游绪端(Xuduan You)香港插画里的主角之一。1904年7月30日正式通车,122年后它仍发出可爱的叮叮响,穿行21世纪的港岛,那古今共存的城市生命力撼动了游绪端。他在纽约接受电访时说:“我画了香港中环一个繁忙的交界处,同一画面里头能看见电车穿行。电车停下,熙熙攘攘的人潮涌过马路。路上有人骑脚踏车,背景是不同年代盖的高楼大厦。许多不同的人事物同时在发生——香港的活力对我很有吸引力。”
本与香港无关系的他,因父母到香港工作,他自2020年起经常赴港探望,平均住上两三周,最长旅居三个月而跟这座城市结了缘。游绪端也因多城的成长体验而对香港有了独到的观察。
25岁的游绪端生于北京,自小学起到美国读书,从罗德岛设计学院(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)工业设计系毕业后居留美国,目前从事零售营销陈列设计。初到香港,这里华洋融会的城市特色令他为之眼前一亮:“我生于北京,在美国成长;在香港邂逅灵感来自西方,但又保留华人特色的‘第三文化’,让我这有着多重文化体验的华人,在内心与身份认同上有种共鸣。”
常被路人忽略的香港唐楼走入游绪端的插画。唐楼是香港早年的低层楼房,下铺上住,楼上向外突出的骑楼为行人遮阳挡雨,跟新加坡人熟悉、英殖时期兴建的店屋与五脚基有微妙的相似处。游绪端说,唐楼将华南特色结合西方建筑风格在别处少见,深深吸引他。
游绪端画的第一幅香港插画是他家邻近的炮台山行人阶梯。“之”字形的阶梯反映出香港地势起伏的特色,背景白绿的格子装饰格外醒目,成了该地标志。游绪端也在此图尽显鲜明个人插画风格。自小就爱绘画,受过正统设计教育的他说:“我的插画聚焦于颜色与形状线条的互动,带有一点马蒂斯(Matisse)与一点包豪斯(Bauhaus)的影响。”
2024年,已故香港文学泰斗刘以鬯所创设的《香港文学》杂志想为杂志封面注入新风格,有别于以往的水墨画与传统画作,便请游绪端画封面,效果耳目一新,极受好评,一画就是一年。
从城中到郊外,从中环到浅水湾;透过游绪端之眼,香江海内外读者看见了一帧帧既熟悉但又新鲜的香港市景。会有这样的效果,插画家认为是因为他“无意画出旅游镜头下的香港,而是透过香港在地人的视角,聚焦、绘出更贴近他们生活,往往被旅客忽略的城中即景。”
鲜少旅客所知的维多利亚公园,便是游绪端的“私藏”香港风景。他说:“这是港人喜爱的一座公园,每日通勤、步行会穿过这里。香港少年也爱来这里踢足球。公园背景是香港中央图书馆,本身就是一座经典的建筑。这里是我在香港最喜欢的地方之一,我想用插画来捕捉、定格这个公园的氛围和给我的感觉。”
画香港画出了兴趣,回到纽约,居住曼哈顿的游绪端画笔不辍,画了他生活的这座大都会。
他传来一幅新作——大楼清洁工站在吊车上正准备清洗高楼外观。这是游绪端在The High Line高架公园上所见的景象,背景有绿树与远处的教堂剪影。对比人口750多万的香港与858万人的纽约市,他认为:“香港城市比纽约密集得多;香港新旧交融也比纽约显著得多。香港各区的特色也较鲜明;纽约市容给人较为协调,但各区的特色却是洋溢在空气与氛围里的,譬如当你沿街步行,走入一条街会听到属于某个族群的音乐,走到下一条街又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。”
这,又是另一座城市的图像故事了。